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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诗

残荷·昼暖·铁门槛

(重新开始用标志性的三段体:》)。重翻李商隐的诗集,读到〖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〗:

竹坞无尘水槛清,相思迢递隔重城。
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
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,诗的末句和《红楼梦》中所引用的不同:

宝玉道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。”…… 林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他这一句: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宝玉道:“果然好句,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。”

曹雪芹引错了一个字,把“枯”字写作了“残”字。

当然,老曹引错字倒也不稀罕。俞平伯的《红楼心解》中提到了两处更重要的“错引”诗句。一是把陆游的“花气袭人知骤暖”郑重其事错引为“花气袭人知昼暖”,二是把范成大的“纵有千年铁门限”大张旗鼓的错引为“纵有千年铁门槛”。前者郑重其事,是因为书中这句引用出现过两次,其中一次是宝玉郑重回答贾政问题是认认真真引出的;后者大张旗鼓,是因为书中着重强调“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,只有两句好”,但是还把这句引错了。所以俞平伯认为曹雪芹有可能是故意的,也不无道理,特别是第二个“铁门槛”。而第一处强调“昼”似乎也是另有深意,毕竟花袭人只是在贾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才“暖”,贾家破落后,就另嫁蒋玉菡了。

瞿秋白·还珠吟

写 paper,翻阅一位导师给的一本“秘籍”,确实是一本“秘籍”,来历也很武侠,像《如来神掌》,得于闹市。翻看到一篇《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<关于瞿秋白同志被捕问题的复查报告>的通知》,和我的 paper 无关,所以只是闲翻。文件是给瞿秋白平反的,结尾处提到了《多余的话》,瞿秋白狱中的绝笔自述。

《多余的话》是个很尴尬的问题,因为他讲的是坦诚的实话,但凡实话,总有不合时宜的地方,古今中外一概如此。尽管瞿秋白也明白他很容易“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”,但是他却不愿这样做,也是因此,才有了他的坦白,他坦诚“无产阶级意识在我的内心里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的”,并说自己的心中其实是“绅士意识、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、以及后来蜕变出来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市侩式的意识”的结合。从前领导人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,确实是很尴尬的,所以手头的这份文件先强调《多余的话》不一定瞿秋白所写——即便是瞿秋白所写也不一定没有被敌人篡改过,即便是没有被篡改过,瞿秋白的话中第一没有出卖党和同志;第二没有攻击马克思主义、共产主义;第三没有吹捧国民党,第四没有向敌人求饶、乞求不死;文件最终对于《多余的话》的定性是:“虽然也有些消沉的语言,但是,客观的,全面的加以分析,决不能认为是叛变投降的自首书。”

其实瞿秋白的前后举止,倒是很符合他所提到的“中国式的士大夫”意识,并且是很纯粹的一种, 也是因此,他必然不会变节投降,只是他也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伪装忠烈,由此而想到了明代瞿佑《归田诗话》上的一则记录:

獭祭·可叹·李商隐

据说初春獭捕鱼的时候,总要把抓来的鱼陈列在水边,像祭祀用的供品一样,所以《礼记·月令》里说:“﹝孟春之月﹞东风解冻,蛰虫始振,鱼上冰,獭祭鱼,鸿雁来。” 后来也有人研究,说獭性残忍,以捕鱼为乐,抓到鱼不管吃与不吃,总要咬上一口,吃剩下与不吃的,就弃在水边,被人看到,仿佛祭品一样,所以獭祭又有了一个引申义,就是堆积残余。后来也用来形容人作诗写文章,指罗列典故,堆砌成文。

李商隐的诗文就常被称为獭祭鱼。譬如宋代的吴炯说:“唐李商隐为文,多检阅书史,鳞次堆集左右,时谓为獭祭鱼。” 而给李商隐诗集作注的学者,遇到晦涩不可解的典故诗句时,也总要忿忿的说一句”獭祭之病“!

当然不能排除李商隐的獭祭是在炫耀学问,这是读书人的通病。后人也有专门模仿他的獭祭,譬如宋代的”西崑体“诗人,他们大量的堆砌典故,使用华丽的辞藻,力求展示自己良好的词章修养与圆熟的技法。也有一些跟风的后进,只是刻板的搬用李商隐的诗题、典故和词藻,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个笑话:

祥符、天禧中,杨大年、钱文僖、晏元献、刘子仪以文章立朝,为诗皆宗尚李义山,号「西崑体」,后进多窃义山语句。赐宴,优人有为义山者,衣服败敝,告人曰:「我为诸馆职撏撦至此。」闻者懽笑。(宋  刘攽 《中山诗话》 )

西崑体式的獭祭只是文字游戏,作为诗歌也许不足取,但是李商隐的獭祭倒也不一定都是这样的,其实觉得有时候无论写诗词、写文章或是现在写 blog,都是很私人的事情,但是又总想付诸笔端,既然白纸黑字,又难免会被人看到,折衷的办法:就只好獭祭了,就像编程中的 function call,典故好比函数,是自己脑子里想到或者定义的,写出来的只有函数的名称,它在文中的含义也只有写的人才知道,比如李商隐的那首《可叹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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